rosielala

【搞笑】译者之歌(向同人圈里的翻译们致敬)

感谢所有的翻译姑娘~❤❤❤

林朵:

今天我们来讲一个关于翻译君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同人世界里,有一个平凡又可爱的群体,名为翻译君。

翻译君在同人世界里是很奇妙的存在,他们本身不生产故事,只是二次元的搬运工。不过这份搬运工作并不太易做,英文要足够好,中文也不能差,同时还要热情执着有耐心,无私奉献有闲心。

而所有门槛条件中最最重要的一条,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翻译君,首先要找到一个合意的原创君。

在同人翻译界一直流传着一条亘古不变的谚语:每一个翻译君的诞生,都是为了寻找命中注定的那个原创君。

而我要讲的这个故事里,要说的也是这么一位努力寻找命定之人的翻译君。

她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身为翻译君的基本条件,她通通都已达到,看起来似乎只差从茫茫人海中找出匹配的原创君,就能收获满满的幸福。

但这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算起来,她邂逅过的原创君也不算少了,AO3上,Fanfiction上,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相亲网站,写手多,分类细,随便搜搜TAG就能将备选的原创君列个长清单,原创君的作品也在网站上挂的清清白白,任人评阅。想要选中合意的对象,仿佛简单地只是点点键盘的事。

可真打起交道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的原创君高冷过分,PO了文就再也不管不问,踪迹难寻。翻译君将原文掰碎了读了又读,自觉已经领会贯通以后,才敢凭着蹩脚的英语写作技能点外加谷歌翻译加持,好不容易凑出一篇热情洋溢的赞美诗与自荐信,咬碎了牙齿,鼓足了勇气,但投出去后便石沉大海,再无回音,空负了满腔热情。

有的原创君故事编的精彩绝伦,也不难搭话,惹的翻译君心动不已,傻乎乎地一头栽了进去,深入交往一阵才发现两人之间种种不合适,或许是原创君写作措辞过于晦涩拗口,或许是故事后续走向清奇人物全崩,又或许是彼此对CP的理解总也凑不拢。总而言之都不是粗浅相交就能察觉的问题,可是等到发现之时往往又陷得太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可翻译君没办法对原创君提任何要求,能做的只是要么忍,要么滚,潦草地结束这场令人心伤的关系。

有的原创君文章写的漂亮,人又和气,PO出来的作品长度正好,遣词用句也恰巧都是翻译君喜欢的类型,搞得翻译君翻译时总是心头一阵小鹿乱跳,误以为以为教堂的钟声马上就要在耳边敲响。可没想到,原创君只留下寥寥几个勾人心痒的中短篇,便潇洒地转身,头也不回。原来这位原创君一开始便“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空余昔日短暂的快乐回忆在翻译君心头发酵酿造,甜蜜都变成了酸苦。

还有的时候,翻译君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匹配的原创君,正欲私信勾搭,把评论栏往下一拉,哎,原来早有别的翻译君捷足先登,抢先预定了与原创君比肩而立的位置。看得翻译君好生羡慕,可是她除了暗搓搓地祈祷两句那位翻译君中途撂挑子走人,好让自己接手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找了呢。翻译君有时也会觉得很伤心。可与原创君们的相遇,就像他们笔下正在连载的故事,猜的到开头,却总也猜不到结局。

或许是同人之神(什么鬼)也被她的虔诚感动,便安排翻译君某年某月某一日,于千万篇文中遇见了她所要遇见的那位原创君。一拍即合,勾搭成奸,从此开始了欢欢喜喜的好日子。

那大概是翻译君翻译生涯中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原创君的文章写的又好又快,翻译起来也是顺畅无比,每章PO出去,都能收获潮水一般的好评。每天看到读者们欢呼催更的留言,翻译君心里也是无比开心。尽管她心里明白,读者真正喜欢的其实是原创君的好故事,自己更多的只是沾了原创君的光。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翻译君看来,这些故事都是自己与原创君的爱情结晶,是属于两人共同孕育的可爱孩子。只要看客们肯多称赞几句,翻译君心里的高兴也丝毫不亚于原创君。

说实话,翻译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毕竟那些故事只是原创君亲生的孩子,和当后妈的翻译君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为了把孩子哄听话,有时翻译一章文的时间甚至耗的比原创还要多,反复琢磨,来回推敲,每句话,每个词,都重视的如同初恋情书,捂熟了嚼碎了藏在心尖尖上,即使累的自己腰酸背痛,头晕目眩也不在意。

我才是原创君最大的粉丝。翻译君偶尔会这样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我更懂对方笔下的每个字。

即使赞美都属于原创君,而翻译君,只拥有那堆糟心的漏。

可每当刷出新的一章文,翻译君还是会斗志满满地打开WORD文档和电子词典。无论被挂被掐被吐槽,翻译君都只是一个人默默的承受,转给原创君的,永远都是读者们的赞美之词。

命中注定的原创君,我已经找到了。她是那么相信。

如果这个故事到此为止,那么它也勉强称得上一个还不错的HE。可惜,这并不是翻译君与原创君故事的全部情节。

其实征兆早就存在了,比如原创君PO文的速度越来越慢,比如原创君的个人页面上开始出现别的热门内容,再比如原创君对翻译君的嘘寒问暖也开始爱答不理。

可翻译君太害怕了,她只能假装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或许对方只是三次元太忙,或许只是暂时没有灵感,或许,这都是我想多了。翻译君拼命招来各种各样的借口安慰自己。

她不能去质问原创君,她没有那个资格,她能做的,只是漫长的等待,还有无望的刷新。

翻译君不愿意承认,尽管她早就知晓。

原创君与翻译君,在这段关系之中,一开始就处在不平等的位置。

终于有一天,她看见原创君爬了墙头,开了新坑,并且迅速勾搭上了另一位翻译君,打得火热。

一开始,她甚至还抱有幻想,以为原创君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很快便会回来,至少,把她苦守着的那个坑填完。可所有的希望都被拉长的时日冲淡稀释,最后彻底失去了踪迹。

原创君,不会再回来了。翻译到一半的文,也注定要坑。

而之前自己付出的所有时间,精力,还有爱,也随之化为泡影。

翻译君蹲在坑底,默默流下泪来。

那个坑,曾经是她幸福的见证,如今却变成了绝妙的讽刺。就像待嫁的新娘订了酒席,发了请柬,邀了所有亲友来分享喜悦,却在婚礼当天被新郎逃了婚。

还一直有不知情的亲友在坑下留言,询问什么时候能再更新,每一记催更,都像白花花的刀子,扎进翻译君的心里,带出红灿灿的血来。

翻译君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对原创君的爱曾卑微至泥土里,却终于没能开出花。

所谓翻译君与原创君,从来都是逢场作戏,只求片刻欢愉,哪有什么不离不弃,矢志不渝。

翻译君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爱了。

到此为止了。翻译君这样对自己说。就这样退出同人圈吧。

我的故事注定是个Bad  Ending。

不,这不是故事的结局。

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在翻译君身后响起。很轻微,又熟悉。

翻译君猛然回头,说话的人,是她的Beta君,一直很安静,却清楚地知晓她与原创君的所有前情。

请别让故事就这样结束。Beta君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又坚定。这也是我们的故事。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许多回忆突然在翻译君脑海中涌现。那些为了一个生僻的单词共同翻遍网络的瞬间,那些为了一条超级长句齐齐冥思苦想的瞬间,还有那些为了一种表述互相争吵不休的瞬间……很细微,很琐碎,但却浩繁地数也数不清。

它们或许并没有直接出现在这个故事里,但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哪怕收不到评论,也无法令任何人记住姓名,Beta君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过翻译君。Beta君之于翻译君,就像硬币的正反面,黑白的光与影。 

翻译君走过的每一步,都有Beta君相伴。翻译君对原创君的所有爱与失落,Beta君都懂得。

翻译君突然笑了起来。她过去曾遇见过许多原创君,未来大概还会继续遇见许多原创君。曾经以为的独一无二,累加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稀奇。

唯有Beta君,才是于千万之中遇见她所要遇见的人,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这个故事不会就这样终结,依旧继续。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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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是个什么圈》总结系列文地址如下:


(1)《同人写作,一场注定要分手的恋爱》——论同人写作的热情与失落


(2)《功底是山,圈子为海》——论同人写作的质量与热度关系


(3)《成为朋友的前提不是CP,是三观》——论同好交往之基础


(4)多写了三五篇》——论同人写手们期待回复的梦想与惨状


(5)《小透明》——论冷门写手之复杂处境


(6)《译者之歌》——向同人圈的翻译们致敬


(7)《当我们谈论AU时是在谈论什么》——对AU类型同人文的深入剖析


(8)论同人写手与青楼姑娘的相似性——对同人写手的状态及处境调侃


(9)《同人连载,与时间赛跑的半成品》——论同人写作的时效性


(10)《避开热闹,也是一种修行》——论对热圈的敬畏


(11)《圈子与圈套》——论同人圈的爱与狭隘


(12)《勿忘初心,方得始终》——对同人写作的初心探讨


(13)《描摹深海下的冰山》——漫谈同人创作的特质


(14)《爱亦有价》——浅析高价倒卖同人本的经济学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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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众号:林朵讲故事


以上两个专栏主题均为原创奇幻童话小故事,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关注。

our golden age 片段翻译(stucky)

我怨念最深的坑文~现在有最美最可爱的姑娘帮忙翻译关键片段~这个月最好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啊啊啊啊啊啊~

盛夏陌如故:

原文地址: 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80042/chapters/3355589?view_adult=true


这篇文大致内容就是巴基是王子,但之前一直流落在民间,跟史蒂夫是好朋友,从小就相爱但都没表白。后来巴基回到王室,为了保护史蒂夫,继续假装对史蒂夫没有爱情,两人双向暗恋十分酸爽。到后来巴基终于写信表白了,荡气回肠的时刻啊!没想到没来得及相聚就发生巴基被绑架的事。后来大盾救回巴基,巴基失忆,慢慢恢复。写得挺好的正剧大长篇。


翻译了两个我印象深的片段,一个片段是史蒂夫正在参加军事训练,然后得知巴基被绑架,另一个是史蒂夫观看巴基被折磨的视频。翻这个是因为有个朋友一直纠结这个文的翻译坑了,不过瘾。我就翻两个后面的情节,给她解解馋,顺便也发上来有感兴趣的同学也可以看。


之前坑了的翻译在这里可以看到。http://thesongsofdistantearth.lofter.com/post/1ba709_182a223(页面有随缘的地址,不过我这里现在打不开随缘。)




片段一:得知绑架 


下周一中午,史蒂夫像往常一样在神盾局咖啡厅用午餐。他正在三明治和沙拉之间犹豫,忽然听到身旁有人说话:“昨天被击落的那架直升机,我听说巴恩斯王子也在上面呢。”


史蒂夫猛地转过头,看向离他最近的桌子。一男一女正对坐吃饭,说话的是那名男子。他的女伴一边挑着披萨上的蘑菇,一边问道:“这算不算机密信息啊?”


 “不好意思,”史蒂夫一边走出排队的队伍一边说道,他顾不上这样贸然插话是不是失礼,“你说被击落的直升机?”


女士看向他,露出恼怒的神情。“这是机密!” 她重申。可史蒂夫已经快要走出咖啡厅的大门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


弗瑞办公室的门开着,佩吉站在他办公桌对面。史蒂夫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从她胸口的起伏来看他们明显是在争论。


“不一定是俄国人。”史蒂夫听到佩吉说,“我只是建议我们分析那个地方最近半年的九头蛇活动轨迹。我不需要整个团队,给我Mackenzie和Roland就好。”


“我们谁也抽不出,你知道的,” 弗瑞说,“再说你的算法…”


史蒂夫敲了敲开着的门。“早知道应该关门的,”弗瑞看清楚来人之后嘟囔了一句,“罗杰斯,进来,关门。”


“史蒂夫,”佩吉说道,一边直起身来,转头面向他。就那么一个词,可她说话的方式,她的表情已经----


“让我来带领救援队,”史蒂夫听到自己说,“哪怕只是去找回尸体。”


“不行,”弗瑞说,“你没有经验,而且你有太多私人情感参杂其中。”


“我认为跟其他人比,罗杰斯特工是最应该---”


“卡特特工,你出格了,”弗瑞说道,“你提出的人员要求我已经明确拒绝。你六小时后再来找我。罗杰斯特工,你现在马上回到你的工作单元。你们俩都可以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死了吗?”史蒂夫问佩吉。走廊上就他们俩。


“飞机残骸被发现了,但是没有发现尸体,”佩吉说道,她双眼眨动着,嘴唇抿紧,“史蒂夫,我真抱歉。”


“没有发现尸体。”史蒂夫重复着。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身体之外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听着,”佩吉说道,她朝史蒂夫走进一步,“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把你送到那边去。可我必须确信我不是送你去死,否则我没法原谅自己。”


史蒂夫长长吸了口气。他闭上眼睛,试着使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巴基可能还活着。那这个地球上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史蒂夫。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先放在一边。


他努力使自己听起来胜券在握:“我不会有事的。但我必须找到他。”


 


 


片段二:观看录像(虐虐虐非常虐,慎入!!!) 


山姆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要倾诉,我非常乐意倾听。我无法想象你现在的心情,可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让我分担。”


我不想倾诉,史蒂夫心想。事实上他最怕的就是谈及这件事,因为那意味着他将不得不清楚地说出那些话,不得不仔细去思考那件事。而思考的越多,他就越觉得巴基可能已经…时间过去一个月了,一点线索也没有,很可能巴基已经…史蒂夫无法让这个念头成型,无法亲口说出这个念头。所以他只是说道:“谢谢你,山姆。”


_____________________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某种美丽的冥冥之力,让史蒂夫和巴基永远在一起。不管他多么爱巴基,他们的灵魂也没有被栓在一起。不管两个人生有着如何交缠的过去,也不会有神力真的撕裂血肉,启示另一半的逝去。上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是难以承受的死亡的寂静。


那临终呼出的最后一口气,那么的轻,史蒂夫无法听到。


谁曾想到他们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


_____________________ 


早晨的时候,史蒂夫刚刚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就看见朗姆洛拿着电脑走进来。“我们今天早上有了一些发现。”


咖啡机刚刚停止工作。史蒂夫给他和山姆各倒了一杯。朗姆洛把电脑放在电视旁,山姆也坐了过来。


“但这可不是….”朗姆洛看着史蒂夫,手指放在播放键上,“画面有点让人不适,罗杰斯,也许你还是不看为好。”


史蒂夫音调平静:“播放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颗粒状的彩色画面,看起来像是低分辨率的网络摄像头拍的,时不时还停住一会儿,就好像网速不佳时的在线播放一般。尽管画面模糊,尽管画面时有停滞----


但史蒂夫绝不会看错。那是巴基的脸,双眼闭着,嘴微微张开。无论在哪里史蒂夫都不会认错那张脸,哪怕是在时隐时现的模糊像素中。


“他的手臂,”史蒂夫说道。整个视频播放的过程,他只说了这几个字。没有人回应。


视频往前跳。这次巴基醒着,对屏幕以外的人说着什么。屏幕上出现一只拿着注射器的手,给巴基的静脉里注射了什么东西。巴基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画面中出现另一台机器,看起来像某种头盔。他们把那东西戴在巴基头上。刚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巴基的整个身体都开始抽搐。


视频往前跳。这次巴基仍然醒着,可他的双眼没有焦距。整整30秒视频上只有他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目标的游移着。最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向上扬起----史蒂夫已经数不清他有多少次看到巴基吐出那个词。有时是从房间对面;有时是在餐桌上;有时候就在几英寸之外,当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然后巴基转过头来叫他----现在巴基又一次吐出那个词,史蒂夫几乎不能承受。也许这就是心脏生生碎掉的感觉:他无法呼吸,胸腔里的重量快要将他逼压致死。巴基在唤他的名字,Steve。


视频往前跳。巴基被放在一个奇怪的机器上。模糊的画面中,史蒂夫很努力才看清机器的玻璃外层下巴基的双眼,睁大的双眼。


视频往前跳。这次画面中出现的是巴基的后脑。他的后脑被钻出了几个洞,以便进行某种内窥镜手术。边上的监视器上跳动着史蒂夫看不懂的数字和图形。角落里有个小屏幕,上面同步显示着内窥镜下巴基脑内的情形。史蒂夫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得快要吐出来了。


视频往前跳。巴基坐在椅子上,望着前方某处,全身赤裸。有人把一簇火焰靠近他的大腿,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视频往前跳。屏幕上是放大了的红白交杂的烧伤痕迹。一只手拿着砂纸在烧伤处摩擦----那敏感的一度和二度烧伤区域。屏幕上的腿抽动着,却由于束缚而无法移开。这段视频原本一定是伴有音频的,因为镜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聚焦在伤口上相当的长时间。视频再往前跳。烧伤处已经基本痊愈,只留下淡淡的疤痕。


视频向前。巴基的的左臂仍然缠着绷带,而他整个人吊在右臂和胸口的安全带上,只有脚尖着地。他头上安装着电极---后脑还缠着绷带。他全身都在滴着水,整个人松弛的吊在绳索下,一点一点绕圈晃动着。史蒂夫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后背的刀伤,其中一些正在快速的康复之中。有个人拿着电棒走进巴基,而巴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史蒂夫想转过头去,想抹掉这过去十五分钟的所有痕迹。可他不可能停下来。那人电击了巴基,三次。每次电击之间间隔大约一分半的时间。前两次,巴基还在挣扎惨叫,到第三次时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视频往前跳。不锈钢的台面上放着一个运尸袋,旁边的稍小的台面上摆着乱七八糟的各种器具。视频到此结束。


史蒂夫努力呼吸着。他急速的喘息,可是无论胸口怎么起伏,他都无法把空气吸入肺部。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发黑。


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在地。山姆伸手去拉他,可是他勉强维持住了平衡,还奇迹般的迈动双腿,几步走到洗手间。关上门,他吐了一地。


真相竟然比永远不知道巴基的下落,还要糟。


他仿佛丧失了感知一切情绪的能力,因为这不可能是真实发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他一个病弱小个子怎么可能一下子奇迹般的变成现在的样子?说不定他还在昏迷之中呢,说不定一切都只是个梦而已。巴基还在伊拉克,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所以他干嘛为没发生的事情而悲恸?


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不知道自己背靠着门,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坐了多久。他不知道山姆敲了几次门。他想去浴缸里蜷曲起身子,他想静静的睡去,再不醒过来。


隔着门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山姆在试着跟他说话,可他根本听不见山姆在说什么。一些词语,可能是一个问题。但那些都无法触碰到史蒂夫。也许他闭上双眼,就可以假装他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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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娜塔莎的声音。她挤了进来,坐在他旁边。史蒂夫睁开眼,看到娜塔莎的鞋踩在他的呕吐物里。他应该告诉他,可他沉默着。


“嗨史蒂夫,”娜塔莎说道,她的手在史蒂夫肩上摩挲着,“我给你带了一点汤。这是我在伦敦最喜欢的一家餐厅做的。你会喜欢的。”


史蒂夫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觉得你该喝点汤,”娜塔莎继续说道,一边继续抚摸他的手臂,“就喝点汤而已,别的什么也不用干,不用跟任何人说话。这里只有你和我。你应该很饿了,只需要喝点汤就好。”


史蒂夫不回答。可是过了很久,娜塔莎还是待在原地。最终史蒂夫抬起身,慢慢站起来。娜塔莎一边看着他一边也站了起来。“是蔬菜汤。我现在很少吃红肉,那家店又没有鸡肉卖。这虽然比不上我在法国吃的什锦汤,不过味道依然是不错的。”


史蒂夫跟着娜塔莎走出洗手间,目光漠然地扫过眼前的东西。娜塔莎引着他在一张床前坐下。他抬头在黑色的电视机屏幕上看到自己的镜像,镜像里那张脸是如此的陌生。


“拿着,”娜塔莎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需要我去拿个勺子吗?或者你也可以直接喝。小心点,里面不止是液体,也有需要嚼的东西。”


史蒂夫抬起保温杯默默地喝了一小口。娜塔莎在他旁边坐下,肩膀跟他靠在一起。“是克林特带我去那家餐厅的。”她说道,“有一次我给佩吉说,她还笑我。好吧这不符合她的品味。她工作时可都是在自动售货机解决吃饭问题的。”


史蒂夫又喝了一口。尽管他已经不在乎,他的身体依然感到了饥饿。


“当然我也去自动售货机,可我至少会选择稍微健康些的燕麦卷,不像佩吉就直接吃薯片。你看她穿着上千美元的衣服,背专门设计的包,想不到她会吃薯片当一餐吧?”


史蒂夫开始呼吸,开始一口口的喝汤。“也许你想得到,我忘记你们认识很久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头向后仰着好把剩下几滴收入口中。娜塔莎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放在一边。


“真抱歉佩吉来不了,”娜塔莎说道,“她真的想来的。”史蒂夫抬眼看着她,她朝他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抚摸着他的肩膀。史蒂夫什么也没说,但也许娜塔莎明白他的感受。


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幕降临后,史蒂夫醒了过来,他的怒火前所未有的汹涌,因为生平第一次他不再考虑后果,而他的决定则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娜塔莎在另一张床上睡着---也许只是躺着,假装睡熟的样子。史蒂夫都不在乎。


他起身从战术外套内袋里拿出一次性手机,然后走到了阳台上。


“你看过视频了吗?”佩吉一接电话他就直接问道,“视频总得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吧?”


华盛顿那边应该还是晚餐时间。佩吉说道:“史蒂夫,”她说话的语气---


“我需要知道你是否能追踪视频的源头,”史蒂夫冷静地说道。他打断佩吉的话,不让佩吉有机会劝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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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冬】一次停留 A Brief Visit (接队2后,完结)

蜜分:

A Brief Visit


一次停留




“这罐豆子也是?还有没有了?”女收银员手里捏着扫码器,颇不耐烦地催促眼前的男人快点儿,“一共是六十二列伊。”


冬兵转回头来,掏出皮夹。他的余光还没从几米外零食货架后面的那家伙身上挪开——瘦高个儿,戴着口罩,半拉脑袋都藏在鼓鼓囊囊的兜帽里,看不清脸。那人应该是在跟踪他。


“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他数出纸钞递过去。要是放在平时,他会趁对方收钱的功夫赶紧把东西一一装进塑料袋,但眼下这事被彻底忘了,他又扭过脸,盯着那家伙看。


他觉得那是朗姆洛,又觉得可能不是。朗姆洛现在还活着吗?他不知道。那个可能是朗姆洛也可能不是的男人走到了另一排货架后面,手里没拎挎篮,只拿着一袋像是什么膨化食品的东西,他想看清楚那是薯片还是玉米角,但放钞抽屉被猛推回去的响声惊动了他,他转回脸,接过收银员找给他的零钱。


现在他没有理由继续赖在这里不走了。他跨出几步,把自己买的那些食物和日化用品推到收银台的末尾,确保自己不挡着后面顾客的路,开始一件一件往袋子里装。通往那排货架的视野已经被阻断,看不到那个跟踪他的人了,他故意慢吞吞地装东西,想着也许还能等到那家伙拿着零食来这边结账。


对方是从何时开始跟上他的?他出门时还没有,去书报亭买报纸时也还没有,他在书报亭买了《真理报》和《九点钟报》,书报亭的老板忙着和一个宿醉的酒鬼吵架,让他站在那儿等了老半天才钻回去给他找钱,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人开始跟踪他了,但他被老板和酒鬼吵架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所以没有发现。把倒数第二罐焗豆塞进袋子里后,他抬起头,往收银台的方向看,那人果然已经走过来付钱了,他盯着那人露在口罩和兜帽之外的脸部皮肤,不知道是灯光还是阴影的缘故,那皮肤呈现出诡异的肉红色,上面爬满了类似烧伤的扭曲褶皱,他急切地想要看清楚,冷不防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砰”的一声,罐头被他不小心打翻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把罐头丢进袋子,接着迅速站起身,径直走向超市的出口,闪到通往大路的拐弯处,等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了害怕,他理应感到害怕,至少是高度地紧张与警惕,朗姆洛虽然打不过他,但很擅长抓他。朗姆洛是来抓他的吗?


他攥紧塑料袋的提手,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略微急促起来,他不能跟朗姆洛在这里打打杀杀的,超市紧邻着一条商业街,到处都是游客、本地商贩、车子、巡警、没地方可去便只好到处乱晃的年轻人和小孩,他们会伤着人。


拐弯处的那一头传来脚步声,他不需要亲眼去看,就听出了那是谁的步伐。他掉头就走。


脚步声的主人果然紧跟了过来,他没有立刻慌张地提速,只是加大了步幅。他穿过马路,身后的人也穿过马路,他经过那个书报亭,身后的人也经过书报亭,他走向一家药店,但不准备真的进去,只是试探身后的人是不是也会不假思索地跟上来——跟上来了,他在药店门口停下,接着猛地左拐,继续沿路往前走。


从脚步声来判断,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不过五六米的距离,他折进一条没什么行人的石子路,手里的袋子越晃越响,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次性买了这么多东西,他其实并不是真的需要全部这些——有些是需要的,他的牙膏和香皂用完了,厨房吸水纸和洗衣粉买了也并不过分,牛奶、早餐麦片、花生酱、鸡蛋、面包、饼干,这些也是有理由买的,但是剩下的,那些酸酸甜甜的糖果和形状各异的巧克力,那些罐头食品,还有那些他以前从来没尝试过的、五颜六色的汽水饮料,为什么要买这些?他本可以把这部分钱省下来的,而现在,他要拎着这一大兜沉甸甸的东西躲避跟踪了。


他突然想回头看看,看朗姆洛是不是只买了那一包薯片或者玉米角。身后的脚步声似乎突然不见了。朗姆洛把他跟丢了吗?他迟疑地放慢步伐,在一个地铁口前停下来,没有马上转过身。


过了几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有几个行人从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他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一个是朗姆洛。


他扭回头去,看向身后的路。前一分钟还紧跟着他半步不放的人,眼下无迹可寻。


他又向前迈开几步,转动着四处张望。陌生而模糊的面孔一一在眼前掠过,他恍惚间开始怀疑先前的判断,也许那只是个普通的怪人,刚好有着和朗姆洛相仿的个头和体型,还有一双黄褐色的阴沉眼睛。他甚至都没看清楚那人的脸,只看到一小块像是烧坏了的皮肤,他想起自己不久前也是那样,到哪儿都会戴着口罩,几天前出门时他试着摘下了,只是坚持压低帽檐,摘下口罩的生活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危机四伏,而这一刻他猛然意识到,如果来人是朗姆洛,就算他戴着口罩也无济于事,他们共事太多年了。


即使那其中的大部分冬兵都难以回忆,可对于头脑并没有毛病的另一方来说,他那双绿眼睛想必熟悉得如同用惯了的手枪,仅凭枪管上的光泽,就能辨别出是不是自己的。


他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朗姆洛,或者不管那个像朗姆洛的跟踪者是谁,现在还不可能走远。他估算自己和对方的距离不超过两百米,没料想到实际上要更短——他刚转过那个十字路口就看到了那人,在书报亭前,像是在挑选香烟。二人只斜斜隔着一条马路,他踩住脚步,没有再靠近,后退着闪到一根电线杆后面,侧身而立,盯着那人买烟的动作。


书报亭老板只探出半截脑袋,侧脸露出的神态有几分惊恐。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那人的脸,但对方在摆满报刊杂志的架子前转动了一下,变成背对他的姿势,他看着他抬起一边胳膊,用戴着分指手套的手冲老板肘边指了指,要了一包烟,他视线下移,看向那人另一只手里抓着的零食。为什么刚才不在超市里买烟?


他看到他付了钱,但老板迟迟没有接过,他干脆把卷成一团的零钞扔在装冷饮的冰柜盖子上,扭头走开了。他轻轻地快步跟上去,路过报亭,瞥见老板半信半疑地探出身子,将冰柜上那团绿色零钞抓起来展开,是一张美元,数额很难看清,但应该足以支付香烟了,他把视线从书报亭老板的手里重新挪到前方,放到了那人的背影上。


他跟着他走完了这条商业街,拐弯来到一个公交站,没有乘车,而是继续往前走。他们经过了一个露天跳蚤市场,杂乱摆放着据纸板上写的是来自齐奥赛斯库时期的破烂家当,还有苏联时期的军队勋章,他似乎看到了斯大林的头像,刻在纪念币模样的金属块上,那些不知道是真的私人收藏还是被批发来贩卖的旧货弄得他目不暇接,等他走到市场另一头时,差点就把那个人跟丢了。朗姆洛下了一个地铁口。地铁站很老了,地下通道里弥漫着尿骚味,流浪的小孩子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三两成群地转悠在一起,盯着在来来往往的乘客,眼神像狗,一个留着寸头的、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小孩突然冒出来,拦住朗姆洛的去路,跟在后面的他也猛然停在原地,犹豫着后退了半步。


他想躲到斜后方的饮料自动贩售机旁边,以防被发现,但他没有再动——他紧紧盯着那个瘦弱干瘪的小孩,害怕小孩会做出什么激怒男人的举动。


“给我一点零钱回家吧!”小孩张开胳膊,挡在面容可怖的男人面前,一点没显露出恐惧或可怜的神色,只顾昂着支在细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念念叨叨地撒谎要钱:“给我点吧!我没钱买票回家了!”


朗姆洛没听懂,他看出来了。小孩说的是罗马尼亚语,还带着口音,见男人没反应,又开始用蹩脚的英语说“钱”,说“买地铁票”,这下男人似乎听懂了,他蹲下来,拉开口罩,“你要钱买地铁票?”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冬兵盯着郎姆洛的侧脸,那把熟悉的嗓音变得比过去还要嘶哑了不少。


“为什么不直接去坐车?”


小孩瞪着他,像是有点怕了。地下通道里的白炽灯瓦数不高,因电流不稳而时不时地跳闪,他脸上的烧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红色,愈发显得可怖。


“有‘警察’。”


小孩指向地铁进站的方向,显然是指巡警或者地铁安保人员,而不是真正的警察。这句又是罗马尼亚语,但和英语发音差不多,朗姆洛笑了,“有警察?你怕警察?为什么?”


冬兵紧贴着自动贩售机的一侧,手心已经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发麻,他把重心切换到另一只脚上,努力不让自己的上身探出贩售机后的那片阴影。小孩没有回答,只是比了个挥舞棍棒的动作,像是在模仿打斗,朗姆洛又笑了,“因为他们打人?用棍子?”


朗姆洛也举起一边胳膊,高高抡起、重重放下,仿佛过去某时的他也很熟悉这情景似的。小孩又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一副弄明白的样子,站起身来,伸手摸到腰间——冬兵还没来得及跨步冲上去,手枪就被掏了出来,但什么都没发生,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朗姆洛把它塞到了小孩的脏手里,另一只手又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拿出一管弹夹。


“回家去吧,你。”他望着小孩的脑袋,短短一层发茬盖不住伤痕累累的头皮,“拿着这个,谁拦着,就冲谁打。冲着这里打——”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比了个开枪的动作,“砰”!他咧开嘴一笑。旁边的小孩起初还只是看着,这下见到了枪,立刻围过来,拿枪的孩子把枪护在怀里,又高高举起来,神气活现、小心翼翼,不想让同伴摸或者碰。朗姆洛转身走了。


冬兵快步跟上去。经过那孩子时,她还在研究弹夹是怎么装的——他现在看出这应该是个小女孩了——他伸手把枪和弹夹夺过来,小女孩一愣,随即用力扑到他身前,暴怒地又蹦又跳,“还给我!还给我!是我的!”


他不知道小女孩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她看起来像是不吃饭也不睡觉,可能还吸过毒。枪被他执意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小女孩连抓带挠,两手扯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眼看着快要扯不动了,又蹲下去扯住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塑料袋。


“把枪还给我!你这个贼!是我的枪!”


她不断尖声大叫,引来周围小孩的阵阵笑声,路过的乘客也纷纷驻足回首,但大多也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又走开了。他松开提手,小女孩猝不及防地抱着那一大袋东西跌坐在了地上,有汽水和巧克力掉了出来,他无措地掏出皮夹,把里面的钱都拿了出来。


“这袋东西,还有这些钱,都给你。”他把一叠零钞塞到小女孩手里,“枪要给我。”


“我不要你的破烂!我要枪!我的枪不卖!”


小女孩把钱扔在地上,再次引起了周围孩子的一番骚动。他挥动胳膊,虚张声势地吓开他们,不让小孩围上来哄抢,小女孩又趁机跳起来扯住他的胳膊,左胳膊,她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人类的胳膊,但她好像根本不在意,好像她已经见惯了世界上的古怪疯狂之事,一条铁疙瘩胳膊根本不足以引起她的好奇似的,她扯着他摇晃,对地上那袋食物不闻不问,她只要枪,只要那把枪。


最后他放弃了。他把枪里的子弹倒出来,连同弹夹一起放进裤兜,随后将枪丢进地上的袋子里,弯腰把散落的钱一一捡起。小女孩放开他蹲下去,迅速从装满东西的袋子里扒出了手枪,没来得及再跳起来抢子弹,他已经转身走远了。他听到小女孩在后面骂他,她骂得是那么愤怒而伤心,用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扔出一连串粗鄙脏话,他低下头加快步伐,没有买票进站,而是来到对面的地下通道出口,踩着台阶快步上去了。他的手有些颤抖。朗姆洛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他是坐地铁走了,或只是抄近道过个马路,当他踩上地面时,四周又恢复了平静而陌生的景象,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个怪异的白日梦而已。


买的东西没了,他没再折回那间超市,直接搭公交车回住处。路上有点堵,花了近半个钟头才到,走进楼道里时,原本阴沉的天空开始放晴,阳光透过楼层墙壁上的镂空小窗投射进来,楼梯扶手呈现出一种失真的鲜红色,连空气中的浮尘都被照射得一览无余。


有人等在那儿。


“嗨。”


他抬起头,看到那人蹲在房门前,口罩、帽子和手套都摘了下来。朗姆洛一手从零食袋里捏东西往嘴里送,另一只手连同袋子一起冲他摆了摆,发出扑簌簌的响声,像是在打招呼。


真的是朗姆洛,他在心里向自己确认。他看到那个是玉米角,不是薯片,他前几天尝过玉米角,第一次吃。现在他看清楚朗姆洛的脸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


朗姆洛望着他,继续喀哧作响地咀嚼着。


“爆炸?”


“你是想问我怎么还没死吧。”


朗姆洛用手指往袋子里扒拉了一下,他看到他的手也和脸部皮肤一样,变成了不光滑的肉红色。


“谁派你来的?”


云层在高空迅速移动,太阳顷刻间被遮挡,楼道里骤然变暗,像是有人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没过几秒,光线又重新被放进来,甚至变得更加刺眼,冬兵往后退了半步,把搭在转角扶手上的胳膊收回来,不自知地握起了一个松垮的拳头。他知道皮尔斯已经死了。


朗姆洛没搭理。他昂起头,把零食袋子竖起来,对着嘴里倾倒,但张嘴的动作似乎牵动到了面部某处隐蔽的伤口,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低下头颅,袋子里的残渣胡乱撒在了衣领和大腿上,被他伸手掸掉。


“你跟踪我。”冬兵上前一步,踏上台阶,能和他平视了,“在超市里的时候。”


“你买的东西在哪?”朗姆洛转过头来瞧他,对着他手里那已经不存在了的塑料袋扬了扬下巴。


“你的枪在哪?”他把手放进裤兜,攥紧那几颗冰凉的子弹。


“你给那小鬼了?”朗姆洛难以置信地笑了,“浪费。她才不需要那些东西。”


“她也不需要你的枪。”


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忍不住冲着对方扔了过去。朗姆洛轻轻低头躲避,只有两三颗擦到了他的胳膊,剩余地全部噼里啪啦洒落一地,他望着其中几颗弹在砖红色的扶手栏杆上,掉下去,滚落一级又一级的台阶,最后滚回到那个对他发脾气的人的脚边,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一路上移,从他脏兮兮的球鞋看到他被手套包裹起来的的左手,从他的左手看到他乱糟糟的深褐色长头发上。


“真快啊!这么高尚了。”朗姆洛捡起自己脚边的一颗子弹,不停地发笑,“罗杰斯给你也灌迷魂汤了?他搞演讲是挺能耐的。”


她才多大,十岁?十二岁?给她一把枪?冬兵不知道他都在想什么。朗姆洛原来不是这样的人——这么说不公平,他知道朗姆洛原来是怎样的人吗?他只觉得,如果时间倒回一年、两年、三年前,如果他们路过一个地下通道,被流浪的小孩子围住要钱,朗姆洛什么都不会给,不会给钱,不会给吃的,更不会给枪,任何武器。他会直接走开,不会停下来和小女孩对话。


“你在想什么?”


冬兵不回答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朗姆洛懒洋洋地滑坐到地上,向后倚靠着门板,“你在想,‘我要不要杀了他。’”


他猜得不一定对,但他听起来好像很有把握似的。


“‘我应该杀了他,是他把我害得这么惨的,他和那些人一起’……你在想这个。你想,他也害死了很多别人,如果我不杀了他,他可能会去害更多人。”


冬兵没有打断,他站在那级阶梯上,静悄悄的,无论是眼珠还是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但是我不应该再杀人了,任何人’,你想。你的手不能再沾血了,即使是我的血也一样。报仇和赎罪不能同时进行,真讨厌,是吧?”


你又来找我做什么,来杀我?冬兵想。他不觉得以朗姆洛现在的状况,能够杀得了他,那需要更多帮手,需要一整支特战队。


“如果我不杀你,会发生什么?”他又踩上一级,现在对方要昂起头来看他了,“你会去继续伤害更多人吗?”


“噢会的,当然会。你可以打赌。”


冬兵抿起嘴。他盯着朗姆洛那双眼睛,有种古怪的似曾相识感,和他一样戴着钢盔的战友,年轻的小男孩,被德国人的手榴弹炸烂了钢盔和脑袋,缩在战壕里抽搐,他冲过去,大声呼喊医务兵,后来男孩捡回了一条命,但半边脸全毁了,连眼睛都很难睁开,男孩当时只有十八九岁。他不知道朗姆洛今年多少岁了。


“你想重建海德拉?”


“海德拉已经死透了。”


“没有死透,还有很多残留。”


“包括我在内?”朗姆洛无辜地挠了挠眼角上的肉痂,“别紧张,没人会再把你的脑子装回‘搅拌机’里,我更不会。”


他一直管那套设备叫“搅拌机”,毫不生动形象的比喻。冬兵记得他有很多奇怪的比喻,比如他管那间银行金库叫“地窖”,好像他们用那里贮存酸白菜过冬似的,他管曾设在西伯利亚的海德拉苏联分部叫“高压锅”,因为他觉得那座建在雪山上的低矮建筑就像一口倒扣的锅,还有海德拉在科索威亚发掘的那对兄妹,朗姆洛没见过他们,但在内部资料上读到过,与人说起时他总称呼兄妹俩为“汉赛尔与格雷特”,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看看你没了我,日子过得怎么样。”


冬兵眨了眨眼睛。对方是在奚落、嘲弄亦或是挖苦,他都没能分辨出来,他只看到朗姆洛盯着他,似笑非笑。


“你看到了。”


朗姆洛赞同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背后的门板,“我看到了。给自己弄了间公寓,真了不起。”


“不是我的公寓。”


他不会在这里呆多久的,只是个暂时的落脚处,朗姆洛当然清楚。


“你还想去哪?德国?爱尔兰?不打算‘回家’?”


“我没有家。”冬兵急促地打断他。


“布鲁克林也不是?”


这下冬兵犹豫了。朗姆洛耐心等着,等着他摇头或点头,说“是的”或“不是”,但终究没有等到,对方只是不回答,袖口里的右手不安地握起、松开、攥紧。朗姆洛突然毫无预兆地暴怒,他扔开手里轻飘飘的零食袋子,闷头站起来,一脚踹开了身后那间屋子的门,他来到那张光秃秃的床垫前,弯腰抓起一把散乱叠放的报纸,他之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些破报纸了,但当时并没有仔细查看,现在他要看看这到底都是什么时候的——居然是美国的报纸,他抬起拇指放在嘴边,用唾液湿润指腹,一页一页捻开那些泛黄纸张的页脚,查看抬头的日期,追着他走进来的人从背后扯住他的肩膀,想要把报纸夺回去,他甩开他的右手,把报纸扔回到床上,又旁若无人迈向屋子另一头,擅自打开了冰箱,里面食物的主人也紧张地跟过来,没有顾及他,而是伸出胳膊想要去拿放在冰箱上方的什么东西,他抢先抬手抓住那个笔记本,还有压在笔记本下方的两包饼干,他又从冰箱里拎出一桶还没喝完的牛奶,冬兵再次尝试与他争抢,他突然凶狠地吼叫:“我现在就把它拿到炉子上烧了你看怎么样?”


冬兵停下来,盯着他。这种威胁根本没道理,他大概是真的不怕死,才任由那股莫名的暴怒操纵自己,毫无保留地狂妄而愚蠢着。


“把它给我。”


“给我看一眼也不行?”


你原来可什么都是我负责的,朗姆洛用眼神这么告诉他。先前的怒火又无迹可寻了,只剩下笑嘻嘻地轻佻——你的面罩,枪,那些小炸弹,你的靴子,塞在你耳朵里的那些追踪器,都是我说了算。全部归我管。


“还给我。”冬兵伸出手,不看他,不停低声要求“给我”。他不给。他往后退,不断收回手,像是七八岁的小男孩,不肯将抢来的文具盒归还给坐在后面的同学。


“我是吓唬你的,我不会把它烧了。我也不会把它带走。就是看看而已——”他把桶装牛奶放到旁边的台面上,翻开本子,冬兵的字迹并不难辨认,“我可以帮你改改错字。我不会笑话你的。”


有那么半秒钟的时间,朗姆洛做好了本子要被对方直接夺走的准备。他甚至没有捏得那么紧,如果冬兵伸手过来硬抢,也不会产生什么剧烈的冲突。


但他一直没有过来抢,只是紧张地瞪着他看。


“你知道奥创的那摊子事?”朗姆洛看到了科索维亚事件的剪报,还有一些手抄的新闻段落,“那你知道他们搞砸得挺彻底的。这些是社保卡卡号?”他发现了大量手抄的数字序列号,“信用卡?这些是什么……护照号。你弄到不少护照。”


接下来的几页全部是一行行成对排列的年份和地点,潦草杂乱,像是分了很多次写上去的。记录人显然对准确性并没有十足的自信,很多年份数字被反复涂改过,有些地名旁边标注着问号,其间夹杂着残缺的姓氏,还有几行被重写过很多次,朗姆洛皱起眉头,默念着那些年份、地名和姓氏,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本子的主人。


“这些是你想起来的,还是查出来的?”


冬兵望着他手中被翻开的本子,默不作声。


“你想起来的?”从见面到现在,朗姆洛的嗓音头一次听起来如此严肃,“你把它们写下来干什么?”


“我可能记得不对。”


这是在答非所问。朗姆洛看回手中的本子,翻到下一页。依然是年份、地点、名字,从年份的数字上他发现,冬兵的回忆是倒序的,先想起几年前的事,然后是十几年前,然后是二十几年前,再往前推的话,就是郎姆洛还未加入海德拉的时期了。确实很多都错了。


“那两个丹麦人不是你杀的。当时你人在南非,去丹麦的是罗林斯,之后我们派直升机去接你到哥本哈根碰头,一起回华盛顿。”


冬兵没有点头或说什么。他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仅仅是确认自己一桩清白,都会反过来加重背上的罪恶似的。


“你也没有杀卡德罗夫的妹妹,”朗姆洛抽出夹在笔记本封面上的圆珠笔,擅自划掉上面那两个丹麦人的名字,“‘叶莲娜’是他的妹妹,早就死了。你脑子里想到的应该是他女儿,她是我杀的。”


他在“叶莲娜·卡德罗夫”这个名字下画出波浪线,在一旁标上那个女孩的正确名字,然后划掉,在一旁标注上“布洛克杀的”。


他又擅自做了很多修改和标注,那些被记混了的姓氏和名字,那些有误差的日期时间,有些连他也记不清楚了,便只能跳过去,当作那真的发生过,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料到冬兵能想起这么多,哪怕充满错误和漏洞,依然是偌大一片荒芜的记忆,人站在里面,环顾四周,除了稀薄而发黄的空气,什么指路的都没有。


“布洛克。”


“嗯?”


冬兵似乎想问他问题。一些除了他之外,没有多少活着的人能给他答案的问题,朗姆洛突然意识到这个。也许这是他到现在都还没动手的原因。


“我杀过小孩吗?”


有什么区别?朗姆洛想这么反问。大人,小孩,在他眼里有什么区别?


“多小算是小孩?”


冬兵没有回答,他也不指望他回答。大人,小孩,没什么两样,对待枪口时,都是那么毫无反抗之力。


“我不知道。给你的任务里没有。但附带伤害里有没有,谁知道?”


冬兵望着他,呼吸轻轻发抖。朗姆洛向前绕过他,拎起牛奶,又顺走一个碗,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弯腰去拿摆在餐桌另一头的盒装麦片,他把麦片袋子里的塑料小勺拿出来当勺子,一边吃,一边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继续翻看。


“像你进海德拉时那么小。”


朗姆洛握小勺的手停住,半天才僵硬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像你进海德拉时那么小,就算小孩。”


“滚你的吧,你根本不记得我那时几岁。”


“跟地铁里那群小孩差不多。十多岁。”


“得了吧,你少他妈跟我来这套,‘巴恩斯’!”他一手摆弄着勺子,对着站在冰箱前面的屋子主人粗鲁地嘲弄,他努力掩饰自己的惊慌,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你连自己杀没杀过小孩都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


被他称呼为巴恩斯的人朝餐桌走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盯着朗姆洛,这才看清楚对方脸上的伤到底是幅什么样子。


“我知道我的脸现在什么样,别他妈盯着看了。”


最严重的是左边耳朵,已经变成一团快要看不出形状的肉红色器官,冬兵盯着那儿看。他也经历过一次爆炸,起火后他没能及时逃出,被烧伤了腿,但只是一小块,疼了很多天,后来好了。


“你在想,‘这家伙为什么没被炸死得了’。”朗姆洛吃完他的麦片,勺子一撂,又开始自言自语地揣测他,“没办法,从小就这么命硬,死不了,我也没办法。”


他从座椅靠背上直起身,开始继续翻看笔记本。他拨弄起一张薄薄的铜版纸,纸背的胶水就快要失去黏性了,轻轻一拽就拽了下来,他赶在对面的人有所反应前便把它粘了回去。翻到罗杰斯的照片并不使他意外。他看着男人身上的蓝白条制服,那被描绘得有些失真的坚毅表情,他想象着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夹进去的动作,突然间失去了兴趣。


“还给你。”他把笔记本扔向对面,“你的宝贝本子。”


冬兵眼疾手快地接住,捏在手里。


“你知道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手机的吧。还有电脑。过去不让你用,但现在没人管你了。用它们记,比你那玩意儿可靠得多。”


“容易被追踪。”


“还有什么比你一个大活人更好找?想不被追踪到,除非你死了。”


“布洛克。”


他不喜欢冬兵这个新习惯——想说什么的时候,非要先喊一声对方的名字。


“干吗?”


“你来找我,是希望我跟你一起走吗?”


朗姆洛望着他,没有回答。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继续伤害更多人?”


他问得很平静,看不出愤怒、激动、仇恨或者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只有几分困惑。


“你想伤害谁?”


朗姆洛不回答,他只能把问题接二连三地抛出来。他或许根本不期望能得到解答,他知道朗姆洛嘴里没有几句真话。


“你想错了,‘巴奇’。我从来没希望过你跟我一起走。”


“别那么喊我。”


“好,不那么喊你,只有罗杰斯能那么喊,是吗?好。我还能怎么喊你?‘Winter’?那是个不存在的人的名字了。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我从来没这么以为过,你想太多了。”


冬兵扭开脸,看向光秃秃的地面。也许他真的应该动手。也许朗姆洛已经网罗好了一队人马,趁他跟他胡扯的功夫,在公寓楼外严严实实地埋伏好了,而他居然还坐在这儿,想听他把话说下去。


“没错,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但是你别想错了——你以为只要你确认了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就意味着你和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意味着你能回去加入他们的队伍了?做梦去吧。你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这辈子都不。”


和之前不同的是,眼下的朗姆洛好像一点也不愤怒了。他也不再大喊大叫,语气不像惯常地那么轻佻、嘲弄或凶狠,他两肘支在餐桌上,紧盯着对面那张苍白的脸。


“翻翻你那本子。你觉得你想起来够多了?还有多少我没看到的,童年?青春期?二战?你和罗杰斯的好兄弟岁月?肯定感觉非常焕然一新吧,感觉就快要找回过去了?做梦去吧。你哪儿也不属于,你就在这儿——看到了吗,这里。你漂在半空。”


冬兵攥住手中的本子,抿紧了嘴,回瞪着餐桌另一头这个大放厥词的男人。


“你以为是谁?如果你什么都没记起来,如果你脑子里的那些用来储存记忆的地方还是烂得像一锅粥,如果我现在就把你拖回去,把你的脑袋放回‘搅拌机’里再搅和几次,来个彻底,你以为那家伙还会笑着拍你的肩膀,‘欢迎回家’?”


他摊开掌心,偶尔借助另一只手,在不同的高度中比划出个什么抽象的手势——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你的位置,我的位置,他们的位置——好像只要他加上这些无意义的手势,冬兵就能听懂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了,“你以为罗杰斯想要找回的人是你吗,狗屁。你可以试试,等你们见面了,等他找到你了,你猜他首先会问你什么问题,问这几十年里都有什么发生在你身上,还是问你还记不记得他妈的一九二零年的圣诞节你们怎么过的?他想找回的人在那儿,而你?你在这儿,你永远走不到那里去,就像地铁站里那个小丫头,她哪都去不了,她本来还有可能走出那儿的,我给了她枪,她可以吓跑任何阻止她的人,也可以给自己一发痛快,但你拿走了她的子弹,你这个笨蛋,你拿走了子弹,留给她一袋吃的,现在她永远都要困在那个地下通道里了,你也一样,你不会跟我走,也不会自己给自己痛快,现在你永远都要困在这个鬼地方了,就在这里——这儿。”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把手收回来,不再继续指着空气中那一隅,那个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弹丸之地。这些是他认定的真相,但他从来没计划着要把它说出来,这不是他找上门来的原因,他不后悔,也并不高兴,先前吃下去的那碗麦片在他胃袋里不安分地翻涌,他望着对面那双逐渐泛红的绿眼睛,开口还想说下去,又忘记自己原本想说的是什么了。


“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告诉我这些。”


朗姆洛不耐烦地摇头。


“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冬兵的牙齿在打颤,这让他必须绷紧下巴,才不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摇摇欲坠,“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自由。”


一时冲动地作答后,他立刻反悔了。沉默片刻后,他刚要开口推翻这个好笑的答案,对方却抢先反驳:“我已经自由了。”


“不,你只是不再受他们的控制了。这不是自由。”


他们?冬兵仓促地笑了一下,笑牵动脸颊微微鼓起,挤到眼眶,碰落了一滴极小的泪水,刚淌下就不见了。他一直很紧张,而现在他放松了。他把笔记本搁到桌上,不再死死攥着它,松开后的手指恢复了血色,他低下头,用左手的手指捏了捏右手掌心,又抬起脸来,看向别处。


“那为什么,”他失神地望着通往阳台的门,窗玻璃已经被他用报纸糊上了,“为什么,在我还受‘他们’控制的时候,你没想过要我自由?”


如果人的内心有声音,朗姆洛此刻应该听到了一颗螺栓松动的细微声响。先是一颗螺栓,接着是里面那根螺丝钉,没过多久,无数扇门直直向前倒在地上,倒塌的堡垒化成呛人的颗粒,把他的肺都染成灰色了,他推开椅背站起来,绕开餐桌前的小沙发径直走向屋子的另一头,冬兵也立刻站起来,翻过沙发,弯腰从床垫底下掏出匕首,在朗姆洛的手指落到门把手上的那一瞬间,抵住了他的后脑。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冬兵变得激动,刀刃又戳又晃,蹭在朗姆洛没被剃干净的短硬发茬上,“你想要我‘自由’?为什么等到现在?”


朗姆洛站在那儿,久久没有转过身来。爆炸之后他的听力受损了,后方的声音不如前方的听得清楚,身后人的问题像是从一台收音机里播放出来,时近时远,听着不大真实。他抬起手伸到背后,轻轻捏住匕首的刀尖,他没有立刻把它挪开,只是捏住了,身后人在颤抖,颤抖的幅度经过匕首传递到他的指尖,让他感觉到自己仿佛也在发抖。


“我在糊弄你玩呢。操。”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干裂的笑声,又长出了口气。


“当什么真啊。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所有刚才那些。逗你玩玩而已。”


冬兵不肯把刀放下。他只能梗着脖子,没办法动弹,低头看向地面,又笑了起来。


“是我的错,我道歉,不好意思,对不起。怎么样?”


他试图扭过脸,但最多也只能看到侧面的墙壁,再多转动一点,刀尖可能真的就要刺进去了。


“你记得我逃跑过几次吗?”


五次,朗姆洛经历过的是五次,至于在他加入海德拉之前,冬兵又多少次试图逃离,他无从而知。


“每一次都是你把我抓回去的。你很擅长抓我。有时候你一个人,有时候你带着特战队一起。当你抓不到我的时候,你就想办法骗我,而我总会相信。因为当时我总记不得你上一次骗过我。”


“别把功劳都推到我头上。”他还在尝试着去笑,但早已笑不出来了,“不是我。不是每次。”


“有时候你说,你是来帮我的。你说你想帮我跑,你也受够他们那么对我了,你也要走,我应该跟你一起。有时候你会说,我一个人跑不远的,但如果我跟你回去,等你拿到更高的权限,你会放我走,并且不允许任何人追。你还说过……你还说过你拿到了高层的机密资料,你看到了关于我的完整的档案,档案被你藏在当地的安全屋里,你要带我去看。都是假的。你从来没想要离开那儿,没有想放我走,即使在你当上了队长之后。你从来没拿到过那些资料。根本没有完整的档案。”


冬兵觉得胳膊有些累了。他放下胳膊,匕首依旧握在手里,他又想起来一点——当时他们在波哥大,而哥伦比亚境内根本没有设过任何安全屋。他居然现在才想起来。


“不是我。我没有对你说过那些。”


“我都记得。”


“那是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都是你。是你说的。”他低声重复着,不像是在跟对方争辩,而更像是在同自己确认着什么重要的细节,“每一次都是你。”


“你还记得什么?”朗姆洛半转过身来,侧面对着他,“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告诉我,你还能想起多少,多少关于我的事?”


他说不出了。并不因为那就是他记得的全部了——朗姆洛不懂记忆的机制,大部分人都不懂,记忆不是召之即来的。记忆是水面的波纹,只在下雨、刮风或地震时出现,大部分时候他站在平静湿冷的岸边,什么都没有发生,要不是朗姆洛突然扔了一连串石子进去,对他说什么“自由”,他可能很久以后都不会想起那些谎言的细节。


“你就只记得我骗过你,是吧?”


他还应该记得别的什么吗?朗姆洛反问自己。没有什么可记得的,除了那些共同的血债之外,关于自己,他的确没什么应该记住的。


“那就是你带在身上的全部武器?一把小刀?”


冬兵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匕首。面前的人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把枪,一支弹夹,和先前在地铁里留给那个小女孩的一样,他走回到餐桌前,把它们放上,转身走回到门前,跨了出去。门外通往下方的台阶上还散落着几颗子弹,他把它们一一捡起,又走回来,放进看着他的人的手里。冬兵看着他走下楼。脚步声很快在楼道里消失了,他转身回到屋子里,冲向阳台,两手抓着围栏往下看,没过多久朗姆洛出现了,重新戴上了帽子、口罩和分指手套,他冲回屋子里,抓过餐桌上的手枪,子弹上膛、打开保险,跨进阳台里的那一刻他端起枪口,瞄准那个还未消失在视野范围内的背影。


朗姆洛停下了脚步。


他克制着双手发抖的幅度,努力压住胸膛的起伏。右手握枪,左手托住右手,过于剧烈的呼吸气息影响到了瞄准,他闭上眼再睁开,调整呼吸的频率,就像曾经在他们手里接受过的训练那样,除了目标以外,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想,他的任务从来都是一枪毙命,没有别的可能性,他瞄准朗姆洛的胸口,又往上挪动,瞄准朗姆洛的头颅——


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楼下的人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鸽子,看向阳台上的枪手。


他扣住扳机,听到鸟群挥动翅膀的声响。朗姆洛远远望着他,张开了双臂。






泥沼与烟灰 39 (完结)

看文时一直满怀希望有个完美结局…完全忘记了一开始提示的重要角色死亡,被虐的心都在滴血,这么好看的文想安利给全世界!

sssonjaaa:

39.


 


直到醒过来之前,Jack都一直在做梦。梦的内容很多,很长,但他睁开眼睛后,就一样也不记得了。


 


床底下的空间狭窄而阴冷,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适应这种异常的狭窄,还有地面的坚硬。他在黯淡无光、满是灰尘的空气中翻动身体,手指摸索着,碰到了纸张,又碰到了黏糊糊的一团毛。


 


他停下来,呼吸声清晰可闻。


 


从床下爬出来并没有那么容易,他呛进了许多脏灰,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力气,那团泛着血腥气的毛绒绒的小东西被他惊恐地搡开,皮毛在地面上摩擦了几下,沙沙作响。他勉强爬出半个身子,又往前挪了一点儿,喘得口腔干燥发凉,两腿在地上屈折着蹭了几下,他翻过来,盖在身上的外套滑下去,落到了一旁。


 


他盯着那件衣服,窗外微弱的日光刚好足够他看清衣服的颜色。视线角落洒着不少深色的纸张,还有一抹浑浊的深红,他茫然地把目光移过去,看到了钱和小狗。


 


雪球敞着肚皮,有的毛已经秃了,有的毛肮脏打结,血迹混在其中,弄脏了地面。被子一侧的边缘也有血,还有被子弹打穿的焦黑裂口,而那些纸钞乱糟糟的散落着,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藏在床下的阴影里,他的视线逃回来,又去看那件衣服。他抓住一条软塌塌的袖子往鼻子底下塞,他知道这是TJ的衣服,他没有闻到血气,也没有闻到什么别的,只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换了领口去嗅,终于有了一丝弟弟的味道,他用这个部位的布料捂着鼻子和嘴巴,像是什么防护措施,他跪在地上,扭脸重新去看小狗,小狗只是脏乎乎地躺着,不跑、不叫、不动弹,连那种自己逗自己玩时会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都完全消失了。


 


Jack也像它那样,一动不动地怔住了半天。几分钟过去,灰蓝色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他放开衣服,爬过去扯下床上的被子,胡乱把小狗包在里面,直到一寸毛都看不见了为止。被子堆叠在地上,表面布满了寻常的褶皱,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拥抱着一具小尸体,他飞快地把被子塞进床底下,并退后到离床两三米远的位置,他望向空荡荡的门外,嘶哑地喊了一声“Tommy”,TJ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床底下露出一截没被完全塞好的被角,他爬回去,将被子完整地抱出来,起身走到露台上,把被子抱出围栏。


 


被子和小狗加起来并不轻,他盯着凌晨的天空和楼房,差点要松手了。


 


最后他把被子堆在了露台的角落,挨着一些不知道在那儿存放了多久的废物和纸箱。退回屋子里,手臂的疼痛和失血让他仍然觉得昏沉,他走出卧室,公寓的门大敞着,不断有外面的冷风漏进来,难怪这么冷。他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身去看了厕所和厨房,一边找,一边悄悄喊TJ的小名,虽然没有任何结果,但寻找过程的本身让他不那么发慌。他在屋子缓慢地走,似乎很是认真细致地查看某一个可能藏着人的位置,可屋子就这么小,他很快就开始了重复的寻找,他回到卧室,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又走出来,打开厕所的门往里看,喊了一声Tommy,然后是厨房,冰箱和灶台下的烤箱也要打开,或许TJ真有本事把自己弄进去藏着,可是并没有,冰箱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罐头和瓷盘的碎片,腌黄瓜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他又看到了弹孔。


 


他困惑地、孤零零地转过身,望向静谧的四周。这次他喊了另外一个名字,他也许找不到TJ了,所以他开始找Rumlow。


 


对于Rumlow并不在屋子里的这个事实,他好像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他回忆起了必要的事情,他记得Rumlow给他打了电话,记得Rumlow需要那笔钱,他走回到卧室,把那些钱一张一张捡起来,这不可避免地又要令他想到TJ,因为他明明把钱塞到自己和TJ的衣服裤子里了。


 


证据像是蜘蛛的脚,横行在一张向他扩张的网上,他眨眨眼睛,在脑子里竖起了一道墙。墙的那头是什么,他是知道的,可能是有毒的空气,也可能是裂开的地缝,是有毒液的网,所以他躲在这头,只要这样躲着,就是安全的。他找不到TJ,他也不愿意走出屋子,扩大寻找的范围,他把钱摞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然后披上那件TJ的衣服,缓慢地躺到了床上。他不思考,也不回忆,只是背朝墙壁地蜷缩着,双眼聚焦在床前的地面上,他其实可以再昏迷一次,或者睡着也可以,他希望这一次不要再醒来,即使床上很冷,被子已经拿去包了小狗,他闭上眼,突然哼出了一段旋律,沙哑而突兀,这是Thomasina哄小时候的TJ睡觉的歌,歌词不记得了,总之他一直很讨厌这曲子。TJ有一百种逃脱睡眠的办法,他会悄悄溜下床跑到主厨房翻东西吃,或者在被窝里竖起一支大手电看故事书,哄小TJ睡觉是一场持久战,全家只有Thomasina具有那种可怕的耐心,Jack是从来不会去哄弟弟睡觉的,而黑人女性那温柔的嗓音在他的记忆里哼唱了好几年,他无法不记得这段旋律。哼完一遍后,他的眼珠动了动,望向窗户,天就快亮了,灰扑扑的光线没有颜色,他张着嘴唇,用轻得难以分辨的音量再次唱起了什么,他知道床前没有听众,更像是自己哄自己睡觉,他轻轻地哼着,因为嗓子没用力,所以是飘忽不定的声音,有些歌词已经忘了,剩下的只有反复的一两句,papa rumlow,papa rumlow,他抬了一下头,没看到什么,又把视线低垂回来,发着呆不再唱了。


 


他其实还想唱下去的,可是那道墙快倒了。他闭上眼,说服自己悄悄入眠,而倒塌的砖墙腾起了遮天蔽日的灰尘,他缩成一团,用手捂住了嘴。


 


他知道也许还有很多别的可能性,都还没有被一一验证,他不想去验证,他希望消失的人是自己。就算Tommy醒来后会害怕,会因为找不到他而吓得一直哭,会独自一人面对剩下的漫长人生,他也会更好受些,他从来都是自私的那一个,绝不肯替Tommy承受这份存活的折磨。或许Tommy把他藏到了床下,就一个人跑走了,躲到了什么地方,他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想办法把Tommy找回来,他扭动着翻过身,面朝墙壁,他找不动了,他没有力气再走出这栋建筑,没有力气奔跑,没有力气走遍每一个角落,如果他再也找不到Tommy怎么办?如果Tommy现在正在等他,可他却缩在床上,连站立都不愿意尝试呢?Rumlow也在等他,他现在可以去给Rumlow送钱了,因为Tommy已经没有了。


 


Jack盯着墙壁上接近剥落的白色油漆,一动也不动。也许这就是原因。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在半梦半醒的夜里,他偷偷地想如果没有Tommy,他就能和Rumlow走了,相亲相爱、无牵无挂,他这样想过,所以TJ不见了,这大概就是原因,像是被魔鬼听去了的玩笑似的诅咒,也像是惩罚,可那不是真心的,他坐了起来,两手抓着床沿,他很少祈祷,更不记得什么祷文,但他可以忏悔,只要上帝把TJ送回来。他知道他找不到Tommy了,无论Tommy是死了,还是活着,他都没办法再找到了,他也失去了Rumlow,或许他还害死了Rumlow,这个认知是如此古怪而强烈,他几乎没有一丝怀疑。


 


他相信自己真的能带Tommy逃离这里,也设想过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弟弟的情形,上帝便要惩罚他的自负和自私,让他一切尽失。


 


他扭过头,重新侧躺下来,贴着床面的那侧耳朵压着几缕头发擦在布料上,有些发痒。一切尽失的感觉很不真实,他像是被关闭了某些必要的感官,切断了接收痛苦的信号通道,他想起什么,就伸手摸向了肚子,那儿的感觉也是空荡荡的,或许根本什么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窗外的光线变得有了一点颜色,黄澄澄的,明亮而不够温暖。Jack撑着床面,慢慢挪开双腿,起身走向露台,抱起了那堆被子。之前他抱过雪球,为了制止它无止尽的乱跑,小狗抱起来是热烘烘的,浑身散发着活物的抖动与气息,他收紧手臂,却感觉不到被子里有任何动静。他离开屋子,下楼,走出楼道,附近是一片堆放建筑废料的空旷地,他走了十几分钟,才看到一块像是有泥土的地方,天色还早,周围几乎没有路人,可他也没有去留意,他跪下来,把被子放到一边,摸了摸那一小块覆盖着青苔和杂草的土,开始用手挖。


 


挖掉表面软烂的一层后,下面就都是干燥结块的硬土,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继续挖了起来。有只手使不上力,几乎只能靠另一只手,他想他需要一把铲子,才能给雪球挖个足够大、足够舒服的坑,可来不及去找铲子了,他只有手。他希望Rumlow在这儿,Rumlow会告诉他怎么做,怎么挖一个土坑,好让小狗睡进去,Rumlow也许会嘲笑他在体力活上的愚笨与无知,那没有关系,哪怕Rumlow只是干站着看他做也可以。手指很快磨破了,他没有感觉到格外的疼痛,可那个坑还是小小的,他停下来,把旁边的被子翻开,露出雪球,他把小狗抱过来,放到上面,土坑不够大也不够深,他不可能就让雪球这么委委屈屈地睡着。


 


他把小狗移开,继续用手去挖。不远处响起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又跪低了些,甚至往路边的这一侧又挪了几公分,不想妨碍任何人的行走,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他的努力。那个人走得很慢,脚步声时轻时重,Jack深深埋着头,一门心思地用手指刨土,没注意到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停在那儿,站着不走了。


 


他抬起头,两手空空地伸在前面,泥土和灰尘裹住了磨破的伤口,只显出了脏。Rumlow望着他,鼻梁和眼眶上有不少青紫,还有凝固的血痂,Jack看他的脸,看他脸上乱七八糟的痕迹,似乎迟迟不敢确认,只好把脸埋下去,继续用手刨土了。


 


“Jack?”


 


他抖了一下,慌张地重新抬头,没回答什么,只是让Rumlow看清楚他的脸,他不打算跑,他能躲到哪儿去呢?


 


“对不起……”他扭回脸,两手并用地去扒一团嵌在土里的草根,“钱放在抽屉里,我没有花……”


 


“你在干什么?”


 


男人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哭过,Jack思考了一下,小声而谨慎地呢喃道,“雪球睡着了,我给它挖一个窝。”


 


Rumlow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他又看了看Rumlow的那张脸,显然是挨了打,他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几下,便伸过去摸Rumlow的眉骨,那里不知道是断了还是破了,有一大团被糊开的血。Rumlow握住他,把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口鼻和额头,似乎要用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去感知Jack手心的温度,那些泥土和脏灰把他脸上的伤弄得更难看了,他抓着Jack的手亲了一口,轻轻握住腕部,朝自己拉过来,搂住Jack瘦削的身体。


 


“我以为……”他差点把后半句的“那是你”说出来,突兀的停顿后,他低声改口,“我以为你死了……”


 


Jack僵硬地呼吸着,鼻息在Rumlow的肩膀上轻微抖动、发热。


 


“我也是,我以为你和Tommy都走了……”


 


Jack听起来平静了一些,平静得有些异常,Rumlow抚摸他的头发,亲了亲他的耳朵。


 


“对不起,我没有去给你送钱……”Jack的嗓音断断续续,比平时的音调要高一点、虚一点,“他们追过来了,我要带Tommy逃跑……”


 


“Rogers呢?”


 


Jack愣了一下,便迅速而小声地回答,“我不知道。”


 


Rumlow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也许应该再问TJ的事,如果不问,就会透露出他的知情,可他不能——


 


“你觉得TJ会生我的气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Jack在说些什么,Jack转过头望着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曾经的那些高傲全不见了,只剩下孩童般的怯懦不安,“他只离开了一下,雪球就这样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让小狗变成这样的,Tommy会不会不相信我?”


 


Rumlow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Jack的眼神是那么认真,认真得近乎偏执,他说他不知道Rogers去了哪,还说雪球睡着了,Rumlow抓住他的头发和手臂,拉开一段距离,好让自己看清他的样子。


 


“宝贝,你清楚发生了什么吗?”


 


Jack摇了摇头,又赶忙点头。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印着血迹的嘴唇,看了一眼Jack的手。


 


“那些人追了过来,我要带Tommy走,可是我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在床底下,雪球和我一起,但是Tommy不见了。他逃走了。”


 


Rumlow抬起头来,Jack盯着他,嘴唇轻微发抖。


 


“他会生我的气的。等我找到他,他问我要雪球,我拿不出来,他又要生气了。”


 


Rumlow摇头,Jack又重复了一句“他会的”,他靠过去,让Rumlow抱住他。


 


“你有铲子吗?”Jack气息微弱地在他耳边问,“我挖了很久,但是土太硬了。”


 


“没有,但我可以去借一把。”Rumlow轻轻抓牢他的手,生怕他再去折磨自己的指头。


 


“Brock.”


 


“嗯?”


 


“你刚才说,你以为我死了。”


 


Jack乖乖地被抱着,被抓着手,安稳而听话,只有说话声依旧像是冰棱底端的水滴,被风吹得飘荡、滴落,“为什么以为我死了?”


 


Rumlow僵硬得绷直了脖子,把脸扭向一边。


 


“你看到什么了吗?”Jack望着他,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还是听到什么了?”


 


而Rumlow明白,Jack是做好准备了。他搂紧Jack,沙哑的烟嗓半天才发出声音。


 


“他们……他们处决了‘Jack Benjamin’。”


 


Jack的手支在两边,没能去环住他的背。一阵痉挛般的沉默后,他收紧颈脖,脸部贴着Rumlow的胸口,缓慢而剧烈地抽搐起来,似乎是哭了。


 


Rumlow不得不用力搂紧他,否则他就要被自己身体的颤动给弄得失去平衡,往旁边跌落了。他用手掌贴住Jack的后脑,压到自己面前来,他使劲亲吻Jack潮湿的脸颊,另一只手在Jack的脊背上抚摸,甚至用力按压,Jack抖得太厉害了,好像要用哭泣来耗尽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却又因为骨子里的骄傲而不肯外露,只能把所有的悲痛都封进内脏,让它们在血液里疯狂地发酵、吞噬、流窜,直到把宿主体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腐蚀了为止。他刚刚体验过这种感觉,所以才能明白,Jack没有发疯,Jack只是在承受痛苦,他掐紧了Jack的手臂,甚至用手揪住Jack后脑的头发,一方面为了固定住他,也是为了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Rumlow亲吻他,甚至希望他只是个孩子,如果他是个小孩子,Rumlow就能把他彻底收拢进怀中,压制他的颤抖,或者让他狠狠咬一口,可Jack是个成人,是个比他能承受得多的人,Jack快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只为了不要像个疯子似的嚎啕大哭,不要出声,但那并不容易,他咬住Rumlow胸口的衣襟,终于容许哭叫声从嗓子眼里被挤出,破碎而低沉,除了Rumlow以外,如果雪球还活着,也不会听见。


 


“他不会生你的气的,宝贝……”Rumlow用拇指刮去他脸上的泪,一把沙哑的嗓音哽噎得可笑,“小狗会去陪他的,它那么讨人厌,上了天堂也要活蹦乱跳,不一会儿就能找到Tommy了……”


 


Jack开始摇头,牙齿没力气咬合,不得不放出更多哭声。


 


“真的,相信我,你觉得Tommy会生你的气?怎么可能呢,那个小家伙,他大概正在和小狗玩得开心,都把你忘到一边了……”Rumlow使劲吸了吸鼻子,挤出个难看的笑容,他知道Jack没有在看他,但他要让自己听起来有说服力,他打起精神,忍耐住住鼻腔和下颚的酸楚,龇牙咧嘴地摇了摇怀里的爱人,拿出一副肯定的口气,“听着,宝贝,小时候我老妈跟我说过,人在天堂也是能看得到地上的,他们能看到我们走来走去,看我们吃饭或者睡觉,还能听我们讲话……有点诡异,也不公平,是吗?我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就像被他们彻底扔了似的,但其实他们就在那儿望着呢,每分每秒,你不相信?我都能想象出那个小鬼偷看你哭鼻子的模样,宝贝,你小时候在他面前哭过吗?”


 


Jack抽噎着摇了摇头,Rumlow在他的眼皮上亲吻,他难受地呼吸着,这个问题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在记忆里搜索,搜索那样的场景,他不太记得了,但他确定自己在TJ面前哭过,所以他又点了头。


 


“好,好,所以这不会是第一次……”Rumlow驼着背,试图压低身体来和Jack对话,Jack软弱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所以视线很低,他得去对上Jack的眼睛,“宝贝,别哭了,你想Tommy看到你哭吗?”


 


Jack的眼睛红肿的厉害,他迷茫地摇头,望了一眼Rumlow背后上方的天空,又看回Rumlow黄褐色的双眼,“可是我不想……我不想他离我那么远……我想看到他,听他说话,我想他也能听到我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Rumlow将他贴向自己的胸口,亲吻他的头顶,“我知道,宝贝,我知道这太他妈的远了,谁都不想……谁都不想隔得这么远……”


 


Jack啜泣着,试图找回自己的呼吸。他攥着Rumlow的衣角,那是他仅有的安全感了,他难受地喘息、呜咽,大脑拼命思考着,思考着Rumlow的话,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他能找到Steve吗?”他喃喃地问,“Steve也在那儿,他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


 


Rumlow愣住片刻,赶忙接着说了下去,“没错,他不会孤零零的,他会找到那个大个子,他不是喜欢Rogers喜欢得要命吗?就算他找不到,小狗也能帮他找到,他,小狗,Rogers,他们比我们俩还热闹了……”


 


Jack点点头,搂住Rumlow的脖子,把脸埋过去,最后哽咽了一会儿。他没有太多眼泪可流了,流干了,即使鼻翼和下颚偶尔又开始酸胀、颤动,也只能从眼角挤出为数不多的一点液体,汇入脸上的泪痕。Rumlow慢慢放开他,他跪直身子,去看那个土坑,Rumlow站起来,去路边找寻能够帮助他们刨土的东西,几分钟后Rumlow找了块废木板过来,木板的一端还钉着一排钉子,他用木板将那个坑挖宽、挖深,Jack跪在旁边,抱着雪球浑身是血的、毛茸茸的身体。挖得差不多了,Rumlow扔开木板,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托进去,捋平皮毛和尾巴,Rumlow开始一抔一抔地把土往里堆,他也去堆土,温柔又细致,生怕有干燥坚硬的土块重重落在上面,把小狗弄疼了。埋好后,没有什么可以用作墓碑的东西,就算有,大概很快就会被行人踢掉,Jack摸了摸平整的土面,不知道它现在有没有找到Tommy,他站起来,握住Rumlow的胳膊,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回到公寓后,他们没有太多对话。那些被他和TJ收拾出来的药物,一些掉在了地上,一些还摆在餐桌上,Rumlow试着帮他处理了胳膊上的枪伤,充其量也只是草草消毒,裹上止血布,他帮Rumlow在几个比较严重的伤处上了药,但Rumlow担心他的胳膊会发炎,执意要带他去找医生。他拿上钱,帮自己和Rumlow换上另一身不那么狼狈的衣服,便跟着男人去了一家不像诊所的地方,只有一个医生模样的女人和她的妻子,她们替他胳膊上的伤口进行了彻底的清理和包扎,并且开了一些外用药。临走前Rumlow突然停下,回到那个女医生的屋子里,又要了点什么东西,走出来时他已经把东西揣进了裤兜,Jack没看清,也没有发问,跟着他走了出去。


 


那是个验孕棒。他被Rumlow带到一个地下酒吧的仓库后面,那儿有个赌徒们夜晚专用的厕所,Rumlow显得有些紧张,替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站在了外面,他走进去,动作缓慢地褪下了裤子。


 


之后,他们没有再回公寓。Rumlow直接带他去了码头,最近一班去北边的船要到凌晨才发,并且要价高昂,Rumlow数清了手里的钱,拿出一大半,塞给了那个浑身水腥味的摆渡人。所谓偷渡客的船舱,就是甲板下的一个小货仓,里面黑暗潮湿,已经坐了不少人,Rumlow跟在Jack的身后,让他先弯腰踩进去,仓门在背后被关上,隔绝了光源,他拉住Jack的胳膊,带他摸索着走到了墙边,坐下,将他搂进怀里。


 


货仓里太过阴冷,好在他们是两个人。距离凌晨还有好几个小时,他搂着Jack,昏睡了很久,醒来后仍是平稳的黑暗,但周遭的呼吸声变多了,快要坐满了,他抬手摸了摸Jack的脸,Jack睁着眼,似乎还在流泪。他压低脑袋,在Jack的后颈压下一连串沉重的、不带情欲意味的亲吻,Jack瑟缩了一下,在黑暗中扭过脸来,亲了亲他的下巴。


 


“在想Tommy?”Rumlow悄声问。


 


Jack的呼吸就在距离他不过两公分的地方,微弱地一起一伏。他背靠着坚硬而冰冷的仓壁,挪动胯部往后靠,尝试后仰,好让爱人也往后靠,躺在他胸口睡着,别再流泪了。


 


“也许Tommy逃出来了?”Jack的鼻音太重,只能用微不可闻的气声来说话,“我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他被困在这儿,正等着我去找他呢?我看到了雪球的尸体,也看到了Steve死在我眼前,可是我没亲眼看到Tommy,我没看见……”


 


“停下,宝贝,别说了。”


 


Rumlow搂紧他,不让他再说下去。虽然声音很小,但Jack还是引来了注意,那些像他们一样冻得发抖的偷渡客,他捂住Jack的嘴,Jack已经不说了,凉丝丝的液体流到了他的食指上,他拿开手,用并拢的四指把刚刚从那双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抹掉。Jack抓住他的手腕,仰起脸孔,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Rumlow压下脸,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他柔软的耳朵,“你要好好的,宝贝,你肚子里那块肉,也有我的份,你得好好的。”


 


Jack点点头,颤抖着吸了几口气,试着喘匀。


 


“认识你是我他妈的走运,Jack,但你遇上我……但你遇上我,宝贝,遇上我这种人,是幸运女神对你太差了。太差了。”


 


他知道Jack要摇头,他捏住Jack的下巴,也许有点粗暴,但他只能这样,他要让Jack听他的话,“如果小家伙是个男孩儿,我们就喊他Tommy,怎么样?如果是女孩,女孩也可以叫Tommy,我想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


 


Jack又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船体突然猛地摇动了起来,打破了之前平静而和缓的颠簸,船开了,发动机在不远处轰鸣,他又往后仰了仰,让Jack靠上。河水的声音隔着船壁,沉闷又遥远,Rumlow知道他们离岸了,在无边的黑夜里驶向另一片土地,他有些晕船,而Jack朝他抬过脸,似乎想要跟他再说一句话。


 


他扭着脑袋凑过去,把耳朵贴到Jack的嘴唇上。Jack瑟缩着吸了口气,好半天才发出了微弱而略显稚气的旋律。


 


Jack给他哼了一支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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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故事终于结束了。后面会有个番外,收录在本子里,本子发售完毕后我会把番外公开,所以不买本子的小伙伴也不用担心,只不过要等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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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1.我是个懒人,很少回复留言,但每次都会认真的看。当初只是一时脑子发热,完全没想到会写这么长,如果没有大家的评论,这个25w字的脑洞也不会存在,所以谢谢一直追这篇文的各位,让我体会了一把冷西皮也有春天的快感(鞠躬)


2.关于故事本身,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因为是仓促开坑,起初并没有完整的大纲支撑,所以后面的发展必然有了一些缺陷,我自己反省过,比如TJ和steve以及jack和steve这两条线,都写得不清不楚,TJ和steve作为配角戏份太多,作为主角又显然刻画太少,这都是作者的不足,弥补是来不及了,只希望大家的脑补比我的笔力更完满。


3.【叉冬跨剧拉郎】这个前缀,是我当初开坑时随手起的,因为以前喜爱的一位同人大大就用过这种“原cp名+跨剧拉郎”的方法标注,我就直接学着用了,并没有想太多,现在想来的确太欠考虑,改成叉王子更妥当。我会把之前所有更新的标题里的这个标注都删去,只保留文名,tag里的叉冬标签也会删除,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写这对拉郎,一定会注意的。


4.不求长评,但求留个爪,让我最后一次感受一下这对拉郎冷西皮的热度(老泪纵横